医院走廊的白墙被日光灯照得发青,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味冲鼻子。 重症监护室的门开了一条缝,心电监护仪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,滴滴、滴滴,一下一下顶着人的太阳穴。 陈翰飞醒了。 他插着管子,头转不动,目光却硬生生地拧过来,落在我身上。 他动了动嘴唇,没声音,手指头费了半天的劲,够到枕头边的手机,颤颤地推到我面前。 屏幕亮着,是一个小女孩的照片。 穿红棉袄,扎着两个小揪揪,对着镜头咧嘴笑。 他眼睛里的哀求,我从没见他这样看过我。 我接过手机,看了很久。然后我弯下腰,把他被角掖好,擦干脸上的泪,转身出了门。 走廊尽头,赵医生正拿着病历看我。我走过去,听见自己声音出奇地平稳,说:“赵医生,麻烦你,签字,放弃抢救。” 赵医生愣了一瞬,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病历,又抬头看我一眼,终究什么也没问。他手中黑色的签字笔在病历本页面上停了几秒,笔尖微微按下去。 走廊那头,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。萧爱萍的声音嘶哑着炸开:“谁让你签的!你给我停下!” 我没回头。 病房里呼叫铃骤然响起,刺耳得像是要把人劈成两半。 护士从我身边跑过,白大褂带起一阵风,吹动我额前的碎发。 我捏着那部手机,轻轻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凉得呛嗓子。 这一刻,我等了很久了。等到了,却一点也不觉得痛快。 01 手机是在夹克内袋里翻出来的。那天晚上,陈翰飞出差,我替他收拾行李。窗外北风刮得呜呜响,路灯把树枝的影子投在墙上,一晃一晃的。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拿充电器,夹克就搭在椅背上,我顺手摸了摸口袋。 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掏出来一看,是枚粉色的发夹。 上面沾着几根短短的头发,细细软软的。 陈翰飞正在客厅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 我攥着发夹走到门口,他说:“行了,我说了会安排,你别总打这个号码。”一转身看见我,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,抬手指了指我手里的发夹。 “ 同事女儿来办公室玩,落下的。 ”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我脸上滑开,低头去掐烟头。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四根了。 我没多问。 十年的婚姻让我学明白一件事,有些话说破了,反而收不了场。 我把发夹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,当没看见。 夜里睡着后,我迷迷糊糊感觉到他起身,脚步声走到阳台上。 我闭着眼竖着耳朵,他电话那头的声音已经压得低到听不清。 第二天一早,他拎着行李出门。 走到门口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欲言又止。 我问他是不是落了东西,他说没有。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,把那杯凉了的豆浆倒掉,换了衣服去学校。 下午第二节语文课刚下课,座机响了。 我一接起来,那头是交警:“请问是陈翰飞的家属吗?陈翰飞在高速上发生严重车祸,正在送往市一医院抢救,请家属尽快过来。” 我挂掉电话,手里的粉笔还剩半截。 我把它丢回粉笔盒里,跟隔壁老师打了声招呼就出了校门。 路上我手机响了好几次,是萧爱萍的来电,我没接。 在出租车上,我攥着手机,翻到陈翰飞凌晨三点发来的一条短信,他没发给我。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,内容我没点开看,但弹出的预览写着:“陈叔叔,爸爸节快乐。” 他的手心冰凉。我合上手机屏幕,看向窗外。车玻璃上雨丝斜着滑下来,像是替我流眼泪。 我到了医院,手术已经进行了四个多小时。 萧爱萍坐在走廊的长椅上,头发散乱,嗓子已经哭哑了,见了我猛地站起来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:“你怎么才来?翰飞要是没了,这个家我也不要了!” 她指甲掐进我肉里,我没有躲。脑中闪过昨夜那枚粉色发夹,这个家,早就不是我以为的那个样子了。 02 陈翰飞的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。 主刀的赵医生出来时,蓝色手术服上还带着暗色的污渍。 他摘下口罩,目光扫过走廊里挤着的七八个人,说:“命暂时保住了,但脑干损伤严重。家属要有心理准备,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植物人状态。” 萧爱萍当场就嚎了起来,声音在走廊里打着旋儿。 旁边两个亲戚架住她,她的一条手臂悬在半空,指着我说:“都是你!你要是拦着不让他出差,他能出这事儿?” 我没接她的话,只问赵医生:“他清醒过吗?” 赵医生迟疑了一会儿:“醒过一次,说不了话。不过……”他看了萧爱萍一眼,“他有句话让我转告家属,说抽屉里的东西交给……他妻子。” 萧爱萍的哭声突然停了半拍。她目光直直地看过来,那个眼神不是惊慌,倒像在琢磨什么。 当晚我守在重症监护室外面。 走廊里熄了大半的灯,只有护士台一圈昏黄的光。 陈翰飞插着呼吸机,胸口微弱地起伏。 半夜他手指动了动,我站起来凑近。 他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地转了几转,看见我才慢慢定住。 嘴唇动了动,喉咙里发出一丝含混的声音。 我俯下身,听见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:“……对不……起……” 他没有说对不起谁,又闭上了眼睛。监视器上线条跳动了几下,慢慢又平稳了。 凌晨时分,护士把陈翰飞的随身物品交给我。 一部手机、一串钥匙、一只没电的充电宝、钱包,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片。 掖在手机壳与手机之间。 我展开一看,那是一张收养登记中心的咨询预约单,预约人那一栏写着陈翰飞的名字。 日期就是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