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1年的豫西深山,风里永远裹着两种味道。 一种是山涧里常年不散的潮气,混着松针和黄土的腥气。另一种是矿区里飘出来的火药味,还有矿石被碾碎之后,金属颗粒在空气里磨出来的冷硬气息。嵩县的金矿藏在层层叠叠的山坳里,那些被山民们叫做“金窝子”的矿洞,像一个个张开嘴的黑洞,吞进去无数青壮年的力气,也吐出来数不清的恩怨和人命。 那时候的嵩县,金矿不是什么稀罕东西。 大大小小的矿点顺着山沟往深处延伸,有的是公家开的,有的是私人偷偷占的,还有的是几个人凑钱搭伙就敢往山里钻。没有统一的开采规划,没有像样的安全设施,连进出矿区的山路都被运矿石的卡车碾得坑坑洼洼。白天的时候,山路上全是背矿石的人,肩膀上压着上百斤的重量,一步一步往山外挪,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,砸在黄土里连个印子都留不住。 姚国强就是这些背矿人里的一个。 他家住在纸房乡的山村里,祖祖辈辈都是跟土地打交道的农民。父亲姚贞元一辈子老实本分,手里攥着锄头在田地里刨食,从来没跟人红过脸。家里的日子不算宽裕,地里的收成刚够填饱肚子,想要添点新东西,就得靠额外的力气换钱。姚国强年轻,力气足,想着去矿上背矿石,一天下来能挣几块钱,攒上几个月,家里就能宽裕不少。 他去的矿场,老板叫白华山。 在那个年代的矿区,矿主是说一不二的人物。手里有钱,身边有跟班,跟当地各个部门的关系都盘根错节。矿场里的规矩,都是他定的。谁偷懒了,谁不听话了,谁被怀疑动了矿上的东西,他一句话就能把人扣下来。矿区的围墙围得很高,门口永远站着几个壮汉,进出的人都要被搜身,空气里永远飘着一种紧绷的、随时可能炸开来的压迫感。 1991年年初的矿区,气氛比往常更紧张。 临近年关,矿区里接连传出丢金料的消息。这种事在矿上从来都不算新鲜,有人趁着夜班没人注意,偷偷把细碎的金砂藏在衣服缝里、鞋底里,带出去换钱。但丢的次数多了,矿主的火气就上来了。整个矿区开始大排查,只要有一点嫌疑的人,都会被带到临时的屋子里问话。棍棒、皮带、冷水,这些东西在矿区的私设审讯里,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。 姚国强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带走的。 没有正式的逮捕文书,没有规范的传唤流程,大章派出所的民警张亚伟带着人,直接出现在矿场的工棚里。他们说有人指认姚国强偷了矿上的金料,人直接就被带走了。同屋的工友看着他被推搡着塞进车里,谁也不敢上前说一句话。矿区里的规矩大家都懂,被带走的人,没几个能体体面面走出来。 没人想到,这一去,姚国强再也没能活着回来。 家属接到消息赶到派出所的时候,人已经快不行了。 姚国强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身上的棉衣被打得稀烂,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青紫色的淤痕。有的地方肿得老高,皮肤绷得发亮,肋骨断了好几根,稍微碰一下,人就疼得浑身抽搐。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,眼睛半睁着,嘴里往外冒血沫子。王次妞扑上去抱着他,喊他的名字,他连抬手碰一下母亲的力气都没有。 没过多久,人就没了气息。 整个派出所的院子里,只剩下一个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。那声音撞在墙上,又弹回来,混着冬天的寒气,往人骨头缝里钻。周围站着的人,有的别过脸去,有的假装没看见,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。人命在这里,轻得像一片被风刮走的碎纸。 遗体被运回村里的时候,整个山村都震动了。 姚家的院子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乡亲,大家看着担架上浑身是伤的年轻人,看着哭得直不起腰的王次妞,没有人不叹气。可叹气归叹气,没有人敢站出来替他们说话。矿主白华山在这一带势力太大,派出所的人跟他走得太近,普通人惹不起,也躲不开。大家都劝姚家两口子,人死不能复生,拿点赔偿,把人安葬了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 王次妞不认。 她就这么一个正值壮年的儿子,好好的人进了派出所,出来就成了一具遍体鳞伤的尸体。身上的伤明摆着是被活活打死的,怎么能就这么稀里糊涂算了。她要一个说法,要那些动手的人付出代价,要儿子死得明明白白。 她抱着儿子的遗体,第一时间去县里报了案。 最开始的时候,张亚伟和白华山确实被抓了起来。张亚伟因为涉嫌刑讯逼供被逮捕,白华山也被监视居住。村里人都以为,这次凶手肯定跑不掉,公道很快就能下来。可谁也没想到,没过去几天,两个人就都出来了。 白华山回到县城之后,甚至摆了几桌酒席,请一帮人吃饭庆祝。酒桌上,他端着酒杯跟人说,在嵩县这块地方,没有他摆不平的事。一条人命,花点钱,找找人,转头就能烟消云散。消息传到姚家村,王次妞站在自家院子里,听完之后浑身冰凉。她知道,靠县里的部门,儿子的仇怕是报不成了。 从那天起,王次妞就开始了四处奔走的日子。 她和丈夫姚贞元,天不亮就从家里出发,沿着山路往县城走。几十里的山路,两个人走得脚底板全是血泡,到了县城,挨个部门敲门。有的门敲开了,里面的人推说这事不归他们管,让去找别的单位。有的门敲开了,人家接过材料翻两页,就说证据不足,让他们回去等消息。还有的人直接把门一关,连面都不见。 他们跑遍了嵩县的各个部门,又往洛阳城